也许,是怕河走累了,让那些水流经墙基的时候,可以稍微打个盹。这使我想起童年的乡下,有阳光的午后,在离家半里路的麦场上,找一个避风的草垛,依着它,在阳光里眯着眼,打几个舒适、安恬的盹。当然,护城河的水是无法打盹的,倒是一些鱼儿,不管是鲫鱼、草鱼,还是鲤鱼,极有可能把这段比较宽阔的河面,当作憩园。但逗留时间稍长一些,钩、饵、竿、线就来垂顾它们了。
钓鱼的方式,我见过多次,也亲自操作过,大都是持竿站在岸边,双眼紧盯河面上的鱼漂。而骑墙钓鱼,却是第一次看见。那男子很是悠闲,墙,随河蜿蜒,他骑的是其中较平直的一段。起初,我并没有把它视做一个钓者,只以为是一个闲得无聊的人,故意在夕阳的余辉里,骑墙找乐子的。
骑墙的钓者,神情非常专注。他的视野里,此刻只有平静的河面、忽紧忽松的线、载浮载沉的鱼漂。秋天的傍晚很宁静,他的意念里没有落叶、没有夕阳,甚至连危险也没有。设想,如果他钓到了一条大鱼,会不会一激动就得意忘形地从墙上栽了下来。如果栽到墙头外面的水泥地上,大概会摔得头破血流;倘若摔在墙头里面,也就是护城河里,那他肯定会呛一口水又一口水的,被钓着的鱼儿,也许会乐得大叫:看你,看你,甭高兴得太早了哟……
我在二楼的窗口,为骑墙的钓鱼人担心:万一他真的钓到大鱼了,从墙上栽下来了,怎么办?我相信,此刻我是唯一注视他的人,如果真如想象的那样,他掉下河或者栽下了地,我应该在最短的时间内搭救他。当然,如果他没有钓到大鱼,或者,他钓到了一条大鱼,但人家从墙头上栽下来时,没摔伤。或者摔到了河里,但人家会游泳,不仅没有淹着,还顺势把一尾正吃饵食的大鱼,砸个脑震荡,这下,可就被他逮个正着了。
骑墙钓鱼的人,是河边的一道风景。我注视他半个多小时,但一条鱼也没有钓到。那线、那钩,也来来回回不知甩了不少次,但每次都是无功而返,劳而不获。这时,我想起李亚伟的一首诗《中文系》———
中文系是一条撒满钓饵的大河
浅滩边,一个教授和一群讲师正在撒网
网住的鱼儿
上岸就当助教
但可气的是,这条河不是中文系。由于彼岸是墙,那个专心致志的钓者,也无法抽身撒网。其实,这条环绕城市的护城河,与外界是相通的。只是由于涵闸的控制,每当发大水的时候,护城河里的鱼儿———这是一些有着城市户口的鱼儿,就被排出了城外,像当年下放的知青那样,到广阔天地体验乡野、乡情、乡韵。而当城市缺水的时候,那涵闸就会把一些农村户口的鱼儿,翻进这条护城河,在肮脏、浑浊的河水里,终于混上了“非农业”户口。我现在不知道,这个骑墙钓鱼的人,他会从这条河里钓上哪种属性的鱼。也许,在我低头翻开书页的瞬间,他会钓上一条鱼中的土著,也许,在我合上书本的时候,他会钓上一条刚刚从乡下进城的鱼儿。
但是,直待我要离开这家图书馆,他也没有钓到一条,不知是他的技术太拙,还是现在无论农业、非农业户口的鱼都被钓猾了头。抑或,他压跟就不是为了钓鱼,仅仅是为了体验一下:当一个人,一旦成为一个骑墙的钓者,到底会产生哪些不同寻常的感觉?
或许,这些假设都不成立。现代都市,不准骑马、骑牛、骑驴,自行车也骑腻了,就让这个持竿的钓者,在他一生中的某一个时光,骑一会儿墙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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