钓友谢昌忠
钓一份宁静
那一声枪响，是从我家下面的街道那边响起来的。彼时正黄昏，我正在看一本库切的《等待野蛮人》。枪声惊动了我，我走过去打开窗户，下面的街道上，人声鼎沸，我见四个警察抬着一个人走了过去，情景有点像电影中抢救伤员的样子。伤者因抢救故，光着上身。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，花垣这座只有几万人的小城几乎每天都在发生着一些故事。我关上窗户，继续沉入小说中去了。
第二天就听说是一个警察被杀了，据说是为了解救两名被挟持的女人。在医院工作的朋友打来电话说，那个警察中了一枪，子弹打破了腹部大动脉，血流进腹腔，抬到医院的时候，腹部业已为血充盈，胀大成一面鼓。朋友说到最后，哭了，说，死的是谢昌忠。
我愣了一下，放下手中的书。我没有哭，对于我来说，生死是寻常不过的事情，实在激不起我心里的波澜。但那个名字，还是令我感到震惊，那个年轻的、生气勃勃的生命，前几天我们还在一起，却在那一声炸耳的，不被我当一回事的枪响中，完结了。
第三天晚上，县里通知，县直所有干部参加谢昌忠的追悼会。在灵堂那里，我又看见了他，黑黑的脸庞，灵光四射的眼睛，似乎不谙世事的坦率神情，在镜框里。我的耳边又回响起那炸耳的枪响，我只知道，这个人因为一个案子，被歹待的仿六四手枪子弹打断了腹部动脉，不到半个小时就死了。
几年前的一个周末，我在卡朋水库钓了一条大鱼，把线扯断了，换一根线需要一些太空豆、浮标座和锡片之类，我却没有。我很不甘心。彼时我旁边有几个钓鱼人，都是五大三粗的人物，说话有些粗鲁，一个个晒得黑黑的，其中便有谢昌忠。谢昌忠很壮实，有点剽悍然，是令人生畏的那种人。见我发窘，笑说，被鱼缴械了？我点点头。谢昌忠就笑，揶揄我，说我是喂鱼的。又热情地找打开自己的包，把太空豆之类的东西给我装上，自我介绍说是县公安局刑侦队的。我对警察向来抱着敬而远之的态度，但事起他仓促又没有备用渔具，只好看着他笑。从那以后我们便熟悉起来，偶尔在水库边遇到。刑警忙，周末也经常忙于案子，钓鱼的机会不多。谢昌忠是乐于助人的人，每遇到一些没有交通工具的钓友总要把他们捎回去，大家便送他一个外号，公共汽车。
我们在一起钓鱼的时候，经常漫无边际地聊天，聊得最多的是刑侦。他知道我经常写点小说，就把一些案情告诉我，说，这样的情节可以写小说了，他以为只要情节复杂就可以写小说了。我曾经把发表在《东方剑》的中篇小说《死刑延期》给他看，他看了，唏嘘不已，说，可惜你不干刑警，你的推理能力一个字，强。我说我虽然没干过刑警，但《犯罪心理学》、《刑侦学》之类的书倒是读过不少，然后我们就聊犯罪心理学，据他说，其实有预谋有动机的刑事犯罪在刑事发案中比例不多，多的是一些激情犯罪，而激情犯罪中，又颇多一些偶然性，建议我如果写刑侦小说，可以把这种偶然性写出来。我赞成，但却再也没有写过侦破小说，感觉侦破小说有点小儿科。
平日里，谢昌忠有些低调，除了身上那套警察的黑色作训服，实在没有什么可以表明他的警察身份。但骨子里那种警察的气质还是不经意流露出来。有一次我搭他的车从花垣去卡朋钓鱼，途经保靖县毛沟镇，塞车。下车去看，路上有两个男人正彼此扭着，围观者如堵。昌忠挤上前去劝解，那占了上风的人恶语相向，说，关你卵事！昌忠也不生气，笑说，是不关我卵事，但要是打死或者打伤了人，就是关乎你全家的事了，冷静一点好。两人闻声彼此放了手。谢昌忠先劝了一会，两人把塞住公路的车让开了。我说，走吧，钓鱼要紧。谢昌忠说，事还没有完呢，怎么走，原来他要为他们调解。我说，这是保靖的地盘，不归花垣管。昌忠笑道，算是我给兄弟县帮忙。于是把两个人拉到路边，问了一下情况。原来是两个司机会车时擦了边，也算不得什么交通事故，只是因为言语不合才动的手。调解半天，两人达成了协议，各自开车走了。谢昌忠跳上车来，说，快走。我奇怪，事情解决了，还急什么？谢昌忠笑，说，怕保靖县公安局请我们吃饭。
昌忠亦善戏谑，曾问我，当初何不选择当警察？我说，天下事三百六十行，何必非要当警察？对曰，当警察好呀，人多感激之。我说，未必。昌忠曰，这是我干了二十年警察切身体会。我说，试言之。昌忠一笑，说，人民群众提起我，必言“谢”昌忠，不感激，谢我干什么？我方悟，大笑，乐不可支。
去年9月21日，花垣县公安刑侦大队获悉，三名犯罪嫌疑人从吉首市挟持两名少女逃往花垣，住在某私人宾馆。彼时昌忠在家赶写起诉意见书，未被派出执行任务。见罪犯有枪，而干警力量有所不足，昌忠遂请战。抓捕中，昌忠与战友紧紧压住了犯罪嫌疑人。罪犯拼命挣扎，掏出身上暗藏的仿“6•4”手枪，一声枪响，子弹击中昌忠腹部。昌忠中弹后，大吼一声，目眦尽裂，奋力扭断罪犯持枪之右手，生擒之。
半个小时后，昌忠不治。
昌忠有膂力，读警校时曾获散打冠军，性勇敢，遇事必奋发争前，勇猛绝伦。然心细如发，能从蛛网马迹中用功，刑侦专家说，倘假以时日，可成大器。家贫，其妻无职，然朋友有难，即倾力助之，不吝钱财。牺牲时家有余债。其死也，闻者无不流涕。
[ 本帖最后由 钓一份宁静 于 2008-7-24 13:35 编辑 ]
谢昌忠.jpg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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